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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• 就像某种爱情被写进了诗歌
  • 2016-03-07 11:25:00 来源:杭州城市体验 作者:卢文丽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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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如果你在一个城市生活了几十年,那么自然会对那个城市的脉络了若指掌,你在那里消磨的每一寸光阴,像沙子一般从你的指缝间缓缓而过。

  杭州这座南方的梦幻之城,它的质感与诗意曾被赋予无限的浪漫与遐想。当你的思绪触及它的版图并延伸到那些具体而微的细节,它们便像暗夜中的霓虹唇彩一般闪闪发光,每一条街巷都布满了温暖触觉。

  我怀着如此眷恋的心情说到南山路,因为那里曾经走过我的童年和少年。那时,从我家所在的省军区大院出发,向左拐个弯,一面温柔平静的湖水,就会呈现眼前。从童年到少年,我几乎天天看到这面湖。放学时,我垂荡着书包,沿长桥公园走回家,一路看人家在湖边钓鱼摸虾,一泓湖水在散落的村舍、菜花和稻麦的呵护下,静静地流。夏日里,我常跟小伙伴们坐在发烫的岸边,脱了凉鞋,把脚直接浸进湖水,那股沁入肺腑的气息,给我留下了亲切印象。

  南山路有着许多黑白相间的砖墙,矮而典雅的小楼,透过树叶的缝隙,蓝丝绒一样的天空传递着慵懒。高大、茂密的法国梧桐是南山路的标记,我曾无数次在暮色与晨曦中辨认过它们,目光从一棵树移向另一棵树,仿佛追逐枝头跳跃的鸟儿,我以这种方式度过了许多寂寞时光。

  沿着南山路一直向前走,便是柳浪闻莺。早春时节,那儿绿盈盈的湖水、飞舞的细柳枝、泛绿的浅草,十分地清新明快。每当熏风拂过,大片大片的樱花树上,便会飞起无数吹弹欲破的浅色花瓣,好似簌簌飞雪,在草坪和人行道上,落下满地令人心惊的碎锦。那时,我常来湖边小坐,膝盖上搁一本书,听遥远的湖面传来水鸟的鸣叫,像所有青春期女孩一样,静谧的湖水往往将我引入一个充满惆怅的境界。

  南山路最美的光景是秋天,头顶是碧蓝的天,身畔是澄澈的水,灿烂翻滚的梧桐叶,似一匣子打翻了的红黄色玛瑙,秋风拂过,飘飘洒洒的黄叶像流浪的小舟泊满街巷,又仿佛一首首流落人间的诗篇。

  如今的南山路不乏风情别具的餐厅、茶楼以及小而雅致的酒吧,透过落地玻璃窗,斑驳街景和湖光山色尽收眼底。净慈寺、双投桥、清照亭、勾山樵舍,是南山路沿途的点缀。河坊街离南山路也不远,那儿曾是南宋时期的皇城根儿:清一色的青石板路,林立的老店商铺,仿佛走在历史的册页里。

  无论白昼还是黑夜,明朗轻快的北山路都是迷人的。四季中的每一天,一天中的每个时辰,都有着不同的诠释。就我个人而言,北山路是一个冥想的对象,这种种冥想最初是由少年时一些关于断桥的素描和水彩画所唤起的。

  与北山路相关的,有望湖楼、“云水光中”这些亭台水榭,以及《白蛇传》、放鹤亭、系缆石、慕才亭、岳飞庙这些神话典故。你可在此远眺白堤桃柳,近观湖光山色,聆听孤山飘来的空谷传声,沿着北山路你还可以上宝石山看流霞登葛岭品香茗。当雪霁时分,眺望断桥桥身上的积雪,被日光一照,铅华尽滤,你的心头会不由地生发一种“拔剑四顾心茫然”的惆怅,以及“日暮乡关何处是”的飘零。

  北山上的每一幢建筑,都是有故事的,依山傍水,对应着波光与荷香。这里有过深宅大院的雕花门楼,也有过暮鼓晨钟的寺庙庵堂,有铸铁大门的西式别墅,也有白墙黑瓦的中式宅院。它们大都有着好听的名字:秋水山庄、孤云草舍,菩提精舍、坚匏别墅,庭院深深的墙上,大都爬满了暗绿或褐色的藤,在时光的作用下,显示出愈加沉静的质地。

  不妨择一个午后,迈入首届西湖博览会工业馆。这幢淡黄色的建筑,让你重温上世纪三十年代那个多元文化时期的中国梦。你的眼前仿佛涌现摩肩接踵的人群、琳琅满目的国货精品,鼻子里充斥着胡庆余堂中药、孔凤春招牌鹅蛋粉混合的气息,昔日车水马龙、流光溢彩的情景犹在眼前,这场盛会代表了中国资产阶级黄金时代的巅峰。  

  北山路令我记忆犹新的是多年前邂逅的一场大雪:那些精灵般的雪花在黛色的群山和湖水上旋舞歌吟,恣意地旋转着、飞舞着,挥洒着易碎之美,交织起无数琐碎、缓慢而翻滚的意象,不一会儿,便将世界染成了一具空空的白。

  长长的苏堤宛如一阙格调清新的词,映波、锁澜、望山、压堤、东浦、跨虹六座石拱桥,从南至北,恰到好处地烘托出意境。走在含烟凝翠垂柳拂水的清丽氛围中,你的脑海里会不由自主地浮现“映面花红焰焰开,分袍草绿凄凄长”、“画舫停桡观翠袖,长堤勒马踏晴烟”这样的诗句。

  夜晚的苏堤空气里漂浮着爱情的气息,衣香鬓影的恋人夜莺般隐现于绿荫草丛,在冷色调的夜灯下沿堤小坐,打量着湖面上的桨声灯影,不远处璀璨的人间浮华,你的心中会交织起恍然若梦的虚空,体味到孤独的人是可耻的。

  满觉陇弥漫着一种旧时的浪漫,宛如黑白影片的基调,这是一处可以将你的灵魂和目光吸引、夺去和消蚀的地方。最好是冬天的傍晚,刚下过一场小雪,清洌的空气中,有梅香隐隐而至,路上应该是没有人影的,除了你和他。你们相依走着,仿佛前生就已相识,他轻轻握住你的手,掖进温暖厚实的大衣口袋。偶有几星灯光,漏出路旁白雪覆住的桂树和屋舍,在黑暗中闪烁不定,于萧瑟中流淌着一种淡而暖的甜蜜,仿佛红尘之外的拥抱,以及隐匿于月光和星子背后的长长的伤逝。

  一年四季,日暮晨昏,西湖的气息都不尽相同,按时间划分,大致就有清晨、正午和夜晚三种。清晨的气息差不多由山岚、水雾、带露水的花草和灌木组成,并且掺杂酝酿了一整夜提炼出的精华气韵。倘是有雾,立在岸边,白茫茫地,不但不见湖水,连堤也消失得干干净净。雾一散,湖中的小岛、湖面玩具似的小船,才会显现出来。

  晴朗春日,湖水有一种极浅之绿,似雨过天青之色,又仿佛古人形容的“文弱不胜夜,西施刚睡起”那般的新鲜可爱。走在湖边,你会觉得湖畔的风,都像是绿的、软的,隐含花草和苔藓的气息,朝向湖面和人行道的柳枝,分明也是有情意的,被风吹着,像是拂着一个温柔多情的梦。你会禁不住痴想,这风,曾吹过多少人的面颊,而今才吹上了我的。你会因此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甜蜜与彷徨,内心生发一种莫可名状的幸福与忧愁,一不留神就会写出几行缠绵悱恻的诗句,或是几篇鸳鸯蝴蝶派的散文。

  正午的气息柔和清新,空气里弥漫着浓浓的草腥味、树木味和越来越清晰的人间烟火味,水色交织出一种难以形容的脉脉温情,透着一股意兴阑珊的怀旧味儿。西湖夜晚的气息深邃沉郁,晚霞放牧成群忧伤,像一首抒情的慢板,渐渐汇聚的水蒸气,将湖水调制出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色泽。脚下暗色的水气慢慢渗入体内,温顺地舔砥着内心的爱与哀愁,仿佛进入一个冷漠而温情的世界,一个让人无限缅怀又难以企及的世界。

  作为一个杭州人是有福的,它魅力无穷的山山水水,早已融入你的血脉。现实中当你觉得正在逐渐远离它,是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正趋之若鹜地爱上它。然而你知道,你们终将更为持久地爱慕,就像某种爱情被写进了诗歌。

 

  卢文丽

  诗人,作家

  中国作协会员,杭州市作协副主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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